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宁淹千里田,不毁皇家墓。
詹明弈说着说着几欲哽咽,他道:“你不知道泗州城如今是什么场景,洪水肆虐,百姓已然麻木,他们都说每几年就要闹一回,说要不是谢次辅之前重新设计了河道,这水还会来得更频繁些。”
詹明弈大概思绪的确紊乱,他说得有些颠三倒四,又讲起当年谢钧还没当次辅时是提过要不要在皇陵修渠而过的。
“陛下直接否了,说此事莫要再提。自此这么多年,皇陵高枕无忧,洪水冲刷沃土。”
那时候詹明弈还没入朝,后来在父兄庇佑之下,他这个工部的官也鲜少出京,只在皇城内捣鼓自己的发明设计。
“我从前听朝廷的治水策略并无什么触动,如今亲眼见了百姓流离失所,才觉得太过残忍,”说到这里,詹明弈压低声音,喃喃道,“皇陵再贵重,可里面没有活人啊。”
林蕴沉默地听着詹明弈的倾诉,她心头像是被重物坠着,压得她发酸,张了张嘴,想安慰詹明弈两句,却又无力地合上,根本不知要从何说起。
林蕴一直觉得自己和詹明弈是有些像的,如今看着詹明弈脸上的痛苦,她甚至感到熟悉。
刚来大周的林蕴带着现代社会滋养出来的天真,而詹明弈的温床是他的父兄、他优越的家庭。
刚想立志做出一番事业时,他们都遭遇了当头一棒。
林蕴第一次去吴家村,在吴家村看到百姓因为错过种麦而愁云惨淡,他们中许多人仿佛已经知道自己的结局,在沉默地走向死亡。
林蕴当时不敢看他们,正如詹明弈如今望着街上的百姓失魂落魄。
林蕴比詹明弈更幸运一些,她有着划时代的眼光与办法,能够伸出手拉那些人一把,而詹明弈在皇权下只能目睹一切发生。
詹明弈眼眶微红,他语气很轻:“我请命要来江南巡视水情的时候,我父兄都神色复杂,没劝我好好办差,只让我珍重自身,如今我算是明白了,他们早就料到了,怕我承受不了罢了。”
这些话詹明弈憋了一路,他无人可说,他乘的那一条船上的官员都走过这条路,他们都接受了成长了,好像只有他一人留在原地愤愤不平,悲痛难捱。
他若是同他们开口,同僚们定是会觉得他出身高贵,朝中有人护着,就是过得太好,闲得无聊才会想这些杂七杂八的。
等到了杭州府,在驿馆中见到林蕴的那一眼,他就明白,她应当是能懂他这番话的人。
林蕴的确懂,她抬眼看向詹明弈,像看着从前的自己一样,问他:“你后悔出来这一趟吗?”
詹明弈摇了摇头:“已经睁开了眼睛的人,就不愿意再闭上眼装瞎了。”
其实如果詹明弈要选择再闭上眼睛,林蕴也能理解,但他即使痛苦,也要睁开眼睛,这令林蕴微微扯起嘴角。
“我睁开眼睛看这世道的时候,总是忍不住沮丧。”比起詹明弈,林蕴一个现代人对大周的失落只会更深。
“看到的问题越多,越觉得自己力量的渺小。可世道再坏,也不是由某一个人坏到这地步的。”
她和詹明弈都沾了点不合时宜的理想主义,他们很容易被宏大的叙事吓住,忘记了身为个体,他们只需、也只能做好触手可及的事。
“若想让世道好起来,也自然不能只靠一人之力。只需各尽所能,持之以恒。你我这样的人若越来越多,这世道,自会慢慢变。”
林蕴道:“与其为皇陵之事垂头丧气,不如先治好你能管的每一条河,甚至可以偷偷设计穿陵而过的河渠,--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