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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砂支着下巴,细细端详她的脸:“真像。昨夜你姐夫与我说,他遇见一个女子,与我一模一样。我当时不信,还骂他眼花。”
段凤巡抬眸,对上她的眼睛:“姐夫差点认错我。”
朱砂嘴角一抽:“我知道。他着急忙慌跑到茶肆,大呼小叫说见鬼了。妹妹,他没吓到你吧?”
段凤巡:“没有。他认出我不是你。”
朱砂趁机与她抱怨:“他见不得我花钱。往日我一往花钿摊前站,他便拽走我。”
楼下楼上,楼里楼外人声鼎沸。
段凤巡侧耳在听,偶尔不咸不淡地笑几声应几句。
她与朱砂名义上是姐妹,自小相处却生疏。
儿时,朱砂不爱说话,时常独坐山头,不与他们父女说一句话。
只有每回祁南钦带朱砂下山归来后,她有时会撞见朱砂躲在房中笑。
她私下问过祁南钦:“阿耶,为什么阿姐能下山,我不能下山?”
祁南钦指着远处千灯万户的城池:“鬼族,进不去长安……”
如今,她走进这座让鬼族生畏的长安城,坐在人来人往的杏花楼。
望着窗外喧嚣,听着女子絮语,眼底一片漠然。
长安?不过如此。
朱砂不知她的口味,便依照自己素日爱吃的膳食,点了几道招牌菜。
饭菜上齐,段凤巡堪堪喝了一口汤,便停筷不语。
朱砂只顾着埋头猛吃,未曾注意到她的异样。
等察觉之时,对面的段凤巡杏目圆睁,脸涨得通红:“阿姐,我与你说话,你不理我……”
朱砂努力咽下嘴中的肉,含糊道:“外面太吵了,我没听清。你重新说,我这回一定好好听。”
段凤巡:“阿耶死后,你过得怎么样?”
朱砂:“还行吧。义父留了一个小宅子给我,十五岁那年,我卖了宅子,前去太一道拜师。之后三年,我待在山下修行。前年,我攒够了三百贯,便下山开棺材铺。”
段凤巡面露关切:“你一个人住在宅子里吗?”
朱砂回得云淡风轻:“嗯,吃百家饭长到十五岁。”
“阿姐,你受苦了。”段凤巡无端端又开始抹眼泪,渐渐泣不成声,“若我们一起去南诏国,你今日何必做道士,又何必每日风吹日晒开棺材铺。”
哭声扰人,朱砂叹气:“我的亲生父母,便是做白事营生的。我这算一脉相承。”
难得听她主动提起亲生父母,段凤巡好奇道:“阿姐,我从前便想问你,你的双亲是何人?怎会放心把你交给阿耶?”
外间天色已晚,朱砂喊走段凤巡。
沿着永定河走回棺材坊的路上,她幽幽道:“他们外出做生意,半道死于几个劫财的恶人之手。义父与他们相识已久,在得知他们的死讯后,便将我接走了。”
双眸失焦地投向河中虚影,心中泛起无边苦涩。
段凤巡轻颤着开口:“我怨过阿耶。怨他多管闲事,明明是鬼族,却偏要插手太一道的事。后来去了南诏国,段家阿耶教我读书明理,我才明白,这想法是何等荒谬。”
鬼族的力量太过强大。
一旦入世,凡人迟早会被吞食殆尽。
当年的人鬼大战,若赤方胜,今日的长安恐怕早已成为人间炼狱。
她见识了锦绣山河,经历了秋月春风。
再不愿回到山上孤寂的宅子中,亦不愿山河易主,人沦为鬼的奴隶与吃食。 -->>